《一位女士的画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写于一八八一年,一向被视为亨利・詹姆斯的代表作,不但体现了他前期的最高成就,而且也没有后期作品中那些过分晦涩的缺点。一八六九年他首次独自赴欧旅游,在英国时听说他心爱的表妹密尼・坦普尔去世,悲恸欲绝,竟终身不娶。十年后的春天,作家在意大利佛罗伦萨旅居时,就是以其表妹为原型,从“一个特定的、引人入胜的少女的性格和形象”开始构思,以此为基础展开故事:一个天真又有主见的少女伊莎贝尔・阿切尔只身随姨妈杜歇夫人来到英国,住在姨父的花园山庄里。她先后拒绝了美国工厂主卡斯帕・戈德伍德和英国贵族沃伯顿勋爵的求婚。深深爱着她但为痼疾所困的表兄拉尔夫要求父亲留给她一大笔遗产,由此招来梅尔夫人的垂涎,诱使她嫁给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婚后她才发现丈夫的真面目和他同梅尔夫人的暧昧关系,面临着何去何从的抉择。作家在这里为我们提供的是一条旅居欧洲的美国人的画廊:刚愎冷漠的姨妈,慷慨大度的姨父,冷静清醒的拉尔夫,执着豪爽的亨利文塔・斯塔克波尔,诚挚直率的戈德伍德,长袖善舞的梅尔夫人,傲慢自私的奥斯蒙德,粗俗浅薄的格米尼伯爵夫人,热情稚气的爱德华・罗齐尔,纯洁善良的帕茜。他们由友谊、恋爱、婚姻和家庭关系联结在一起,成为在美国气质和欧洲文化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的微妙环境中的种种典型形象。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几位女性,都是强者。杜歇夫人不消说是要以自己的意志左右周围的一切的自我中心主义者。女记者亨利艾塔不但喜欢随意发表己见,而且谈起话来咄咄逼人――她和杜欧夫人无法融洽,是两强难以相容的结果,如果说到差别,无非是老夫人欧化较深,更多地表现为我行我素,置旁人于不顾;而年轻的女作家则要评头品足,把个人主张强加于人。梅尔夫人尽管蒙着高雅的面纱,靠处世圆滑周旋于上流社会之间,但不时流露出她是个欲望和野心从未得到满足的人。她曾痴恋过奥斯蒙德,只是因为对方目空一切又一事无成还想支配她的生活,才没有嫁他。但她出于原来的爱情,恐怕更是出于对帕茜成长的关心,还是为他撮合了同富有的伊莎贝尔的婚姻。至于她对帕茜的母爱尤是必须深藏在心的,事实上,正是她迫不及待地要为私生女儿安排美好婚姻的意图,最终暴露了她的隐私,使她被迫返回美国。奥斯蒙德的妹妹格米尼伯爵夫人虽然俗不可耐,但她涉及自已婚姻和名声的那些自白,何尝不在玩世不恭中伴随着痛苦的心声。这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和梅尔夫人一样念念不忘自己未遂的追求,她们生活中充满了失意,还要硬撑门面,实在是有苦难言――二人的差别不过是智愚之分,或者说,在接受欧洲文化的影响上,她只学到了皮毛,而梅尔夫人则领悟到了真谛。她们两人的相互攻讦,勿宁说成是美国式的粗率和欧洲式的狡猾之间的冲突。帕茜虽是修道院培养出来的少女,以谨听父命为最高准则,但在关于个人前途的婚姻大事上,也已露出独立自主的端倪,以她的年龄而论,将来未必不成长为一个强者。当然,这一组群像都是主人公的陪衬。如果说她们的形象由于具备真实的心理依托而十分丰满,使我们难以简单地用好恶来归类的话,那么作家着意描绘的伊莎贝尔・阿切尔就益发形神兼备了。她本是一个自幼丧母、长而丧父、身无分文的纯真少女,只是因为聪明好学而十分自信。这位单靠书本认识世界的美国姑娘一来到欧洲,就竭力想在令人眼花缘乱又深不可测的生活漩涡中得出对人对事的独特见解。而她引为知己的表兄拉尔夫・杜歇虽然为人正直、思想深刻,却一向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在指导她步入社会时又过分尊重和相信她的判断,不肯也不敢把叵测的世事人心贯输给她,这就导致了她婚姻上的失误。从她性格的发展来看,她自恃聪明、追求独立,才使她拒绝了广有钱财却缺乏教养的美国青年戈德伍德和有钱有势又有头脑的英贵族沃伯顿勋爵的真诚求婚,并且在自己得到大批遗产后嫁给清高而贫困的奥斯蒙德。无论是她的纯真朴实还是拉尔夫的养尊处优都使他们忽视了金钱的可怕的腐蚀力。拉尔夫劝父亲给她遗产,原以为可以让她不必为物质生活操劳,以便安心享受精神生活的乐趣,也隐含着让她拥有家产便可消除与沃伯顿勋爵成婚的心理障碍的目的。而她在成了富女之后,一心想着要帮助“甘于清贫”的奥斯蒙德,以致别人的不同意见被她一概拒之门外。谁知正是这笔遗产坑害了她,觊觎她的钱财的人也正是利用了她个性中的自信和善良才得以欺骗了她。及至她发现丈夫那种“清高”不过是吃不着葡萄便说酸的假象,骨子里却狂妄到任何人都不看在眼里,恨不得主宰世界的阴暗内心后,已经后悔不及。但伊莎贝尔的个性决定了她不会公开自己的不幸,甚至还要以照顾帕茜乃至感化丈夫为己任,从而完成自信到自强加忍耐的发展,具备作者所推崇的高尚品性。尽管她对奥斯蒙德已深恶痛绝,但也不会学姨妈的样子不能容人(哪怕是好人),不过她也绝不会让帕茜重蹈自己的覆辙。很多评家喜欢猜测主人公下一步的去向,但只有按照作家为她安排下的性格发展的导向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一位女士的画像》之所以成为亨利・詹姆斯的代表作,是因为无论在内容还是在形式上这本书都足以反映作家的特色。他不愧是“海洋两岸他那一代人的阐释者”(这是为他刻写的碑文),而他在结构和词句上所下的功夫也证明他“头脑精纯到没有任何概念能够干扰的地步”(这是托马斯・艾略特对他的评语)。那些以情节取胜的小说或许可以令读者难以释卷,但一旦了解了结局就不必再看第二遍。而《一位女士的画像》却需要你仔细玩味,反复翻阅,读后掩卷深思,还想再从头重新读起。



